十一月十八日夜游雷峰塔

西子湖畔、净慈寺前、夕照山上，屹立着千古传扬的雷峰塔，它象征着千百年来中国人的白蛇之恋。二零零六年十一月十八日晚，我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雷峰塔。我们可以给雷峰塔加上无数的头衔，如吴越国最后的余晖、自古吾杭繁华的见证、中国最昂贵的宝塔，但我只愿用一句话来形容雷峰塔，那就是爱情的圣地！

说它是爱情的圣地是再合适不过了。

公元975年，吴越国王钱弘俶为庆祝黄贵妃产子而建造了雷峰塔。相传，国王年过六十却膝下无子，没有男性继承人的吴越王室走到了香火断绝的危险边缘。老国王虔心向佛，终于老来得子，但正是由于老来得子的缘故，小王子体弱多病、性命堪忧。老国王受高僧点化在西湖南岸的夕照山上修建了雷峰塔。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概也包含着救一条性命等于建一座宝塔的意思，至少老国王是这么理解的。塔建好后，小王子果然转危为安，身体就日渐健朗起来。不过吴越国本已衰微的国力就更加不振了，随后不久便是北宋太祖赵匡胤席卷天下、并吞华夷的统一大潮。黄贵妃是老国王最宠爱的妃子，小王子则是他们的爱情结晶，所以说在历史上雷峰塔的诞生真正算得上是爱情的产物。

在雷峰塔近千年的历史中，已是几经战火、灾荒毁坏，又几经修缮。不过最闻名的一次灾难就要算是1924年9月24日下午1时30分许的那一次了，雷峰塔彻底的倒了。不过有趣的是，雷峰塔的倒掉非但没让国人痛心，反而是大块人心了。

究其原因，是这塔终于倒了，反抗封建压迫的市民英雄，白素珍娘娘终于是重见天日了，恐怕当年是一朝塔倒、举国欢庆，也才有了鲁迅先生的名篇《论雷峰塔的倒掉》。不过按照各种版本的《白蛇传》来看，有的称白娘子已死于塔中，她儿子许梦蛟哭塔祭拜；有的称许梦蛟高中状元后在塔前哭拜，感动了如来佛祖或是玉皇大帝，放出了白娘子，一家团圆；有的称小青修炼得法术高强，大败贪图享乐的法海，然后火烧雷峰塔救出了白娘子。总而言之，白娘子不是已死于塔中，便是已从塔中脱身。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绝大多是欢乐都是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到来的，弄得清清楚楚反而没有意思了。

说起雷峰塔倒掉的原因大致有三：其一，雷峰塔的塔砖上都刻有经文，浙江农民相信塔砖能辟邪、生财，既然塔没有倒的时候都可以挖两块回去供起来，这回它倒了挖起来岂不更是方便了。其二吗，塔身早已风化，当时兵荒马乱已几十年，谁还顾得上这塔。徐志摩在塔倒前六年曾来游览，并在日记里记下“看了危险极了”。其三，也是最直接的原因，1924年9月24日下午1时30分许，一阵台风雄劲的刮来，危如累卵的雷峰塔就倒下了。

2000年12月杭州市开始着手重建雷峰塔，2002年10月底竣工，耗资数亿元。塔尖用四百两黄金铺成，无论白天黑夜，看上去都是熠熠生辉。塔身通体放出金黄色光芒，更显得珠光宝气、雍容华贵。一路走来伴着杭州温婉的冬雨，更是别有情趣，难怪小燕子强调说夜晚的雷峰塔更美。

雷峰塔景区外边有一扇高墙，镌刻着《雷峰塔重建记》，摘录下其中最美的一段：

世纪寻梦，终成实境。十方欢喜无涯，千古夕照有主。每当落日镕金，余霞散琦，乃见孤峰染紫，塔影横空。一塔登临，万象毕收。风雨晦明，景随时异；阴阳向背，形换步移。聚凝西子无边风月，铺叙钱塘自古繁华，洵吾杭之大观也。爱述塔之沿革及重建经始，勒石以示后昆。鉴古观今，期无惭于先辈；凭高望远，当更上乎层楼。

重建后的雷峰塔景区，配有自动扶梯，游客们已不必再一路辛苦的去爬夕照山南坡了。小燕子吆喝着要步行爬上这段山体，并说这样做才虔诚。我寻思着，雷峰塔倒了、白娘子也不在了，还有步行这个必要吗？我虽然喜欢佛学，但毕竟不是佛教徒、不是佛教的发烧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雷峰塔地宫里供奉着无上尊贵的宝物，步行上去倒也不算枉然，反而更如小燕子所说的算是虔诚一些。这地宫里到底供奉着什么宝贝，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表。总之，我们这另外四个人，都没有响应小燕子的提议。她看我们都乘电梯，心里好像也有了几分动摇，不过最终还是咬咬牙自己爬了上去。

下了自动扶梯，呈现在眼前的是汉白玉围成的塔基，正对着自动扶梯的一面开有大门，我们一行人收了伞直入到塔基内。进去后才惊奇的发现，无怪乎新塔修的如此之大，原来新塔把旧塔遗址原封不动的罩在了里边。这种设计真是别具匠心，更称得上是用心良苦，既节省了空间，又很好的保护了文物遗址。这一层有很高的玻璃墙阻挡着旧塔遗址，观看起来不大能够掌握整体效果，拍照又容易受玻璃的影响。

我们上了一层，这一层就不用隔着玻璃看旧塔遗址了。从旧塔的断壁残垣中已经很难找到当年的风采了，但依稀还能看出塔身结构和内外布局。断壁残垣，写下了历史的沧桑，真是海雨天风独枉然呀。残破的旧塔遗址，加之打在其上的金黄又泛着橘红色的灯光，让我心中产生了一种破坏后的快感。我告诉孙磊我内心的这份快意，他表示无法理解，我对他解释，这压迫自由恋爱、压迫幸福生活的雷峰塔和法海和尚象征了封建社会的残暴压迫与极度反动，塔倒了，任何人都不能压迫美丽端庄、温婉贤淑的白娘子了，无论如何是再也不能了。想到这里，就像是自己的爱人得到了幸福，就像是自己的爱情终成正果，内心充满了暖意。这不像与雷峰塔隔湖相望的苏小小墓，小小留给我们的是“花光月影宜相照，油壁香车不再逢”的千古遗憾……

悬挂在高处的液晶电视都在同步播放着开启雷峰塔地宫的过程，我们没有时间把记录片看完，但我仍然好奇地宫下边有什么。

出了塔基后步行来到新塔第一层的入口处，高悬的匾额上有由启功题写的蓝底金字的三个大字“雷峰塔”。我们分别在匾额下留影，然后乘观光电梯直接上到塔的四层，因为观光电梯只到这里。然后步行从四层登临最高层。在塔的最高处眺望四周的景色。西湖四周是没有路灯的，所以只能看到黑茫茫的一片和近处的些许建筑，但这会另有一番情趣在其中，并不妨碍游兴。然后我们步行着从上而下一层层的仔细游览新塔的内部，每一层的内壁上都有不同主题和内容的绘画或雕刻，从上到下依次是佛教故事、西湖全貌、修建雷峰塔的故事、白蛇传。我最是喜爱“西湖全貌”这组浮雕和《白蛇传》这组木雕。“西湖全貌”这组浮雕奔放中透出细腻，囊括了西子湖畔的山山水水、亭台楼阁、堂榭庙宇。而《白蛇传》这组木雕更是极尽精美之能事，分别刻下了断桥相会、雨中借伞、端午显形、昆仑盗草、水漫金山、被困塔中、破塔团圆等等家喻户晓的故事段落。构思之巧妙、雕工之精美无不令人赞叹。

出得塔来，大家饶有兴致的观看了介绍《白蛇传》故事的大画板。正看得入神，突然响起了台视《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千年等一回》：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只为这一句，啊哈…… 断肠也无怨，

雨心碎，风流泪噫……

梦缠绵，情悠远噫……

西湖的水，我的泪，

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

啊…… 啊…… 啊……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这一番古塔游历，神交心谈，又听到这优美动听、感人肺腑的歌声，更不免有几分陶醉，欣欣然梦已回断桥、魂已到金山。这番陶醉就不能不谈谈白蛇的故事。

中国古代有很多人兽、人鸟相恋的故事。中国人的祖先伏羲和女娲就是“蛇身人面”、“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关于白蛇故事的发展脉络，以往比较一致的观点是由《西湖三塔记》到明末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再到清代方成培改编的《雷峰塔传奇》，最后是田汉改编的《白蛇传》。当然《白蛇传》故事并不是文人笔下的产物，它的一个重要特征就在于“回流”。所谓“回流”就是《白蛇传》在被文人加工、改造后再次后到民间，由普通民众再次进行改编创作的过程。《白蛇传》之所以有这么巨大的魅力，能与《孟姜女》、《梁祝》、《牛郎织女》并列为中国四大民间传说，就在于“回流”这一特殊的现象。《西湖三塔记》我没有读过，只大致知道讲的是西湖周边三座宝塔分别镇压三个妖怪的故事。其中的白衣妇爱玩弄男人，玩腻后就吃掉男人心肝，这大概就是白娘子最早的形象。险些丧命的奚宣赞应该就是许仙最早的形象。《西湖三塔记》的主题是在讲人妖不可同居、世人莫近女色，基本上没什么深刻的思想内涵。《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出自冯梦龙的《警世通言》，情节比《西湖三塔记》要丰富的多，已经初步具备了《白蛇传》的雏形，人物姓名也与《白蛇传》十分接近了。故事梗概大致是许宣（即后来的许仙）遇到白娘子后因白娘子的偷盗行为连吃了两场官司，先是从杭州发配苏州，后又从苏州发配镇江，镇江李克用企图强将白娘子却被白蛇显形虾了个半死，回到杭州后法海和尚收了白蛇和青青（不同于《白蛇传》中的小青，是条青鱼精），许宣出家，化缘建起了雷峰塔。虽然《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仍是再宣扬人妖不可同居，但其中白娘子的形象已经很丰满、很人性、很感人了，白娘子再被法海捉拿后，“变成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宣”。

《西湖三塔记》与《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主要矛盾都是封建社会男女之间的矛盾、是爱情悲剧，虽然其中也包含市民阶层与统治阶级的矛盾。这种状况是人民大众所不能接受的。民众所追求的，无论有无条件去实现，是人性的解放与自由的生活。民众不能接受一个“不曾杀生害命”的白娘子被“永镇雷峰塔”。白蛇故事必然要转变，白娘子、许宣、法海的定位也必然要进一步转变，于是《白蛇传》应运而生了。《白蛇传》是由清代方成培在戏剧基础上改编的，增加了“显形”、“盗草”“水斗”、“破塔”等内容，白娘子完全成了美丽贤惠的女人而脱去了妖气，许宣从法海一边倒向了白娘子一边，法海彻底成了恶势力的代表，鱼精青青变成了青蛇小青，故事的主要矛盾也从许宣与白娘子的矛盾转变成白娘子与法海的矛盾。白蛇传的故事也基本定型。后来田汉又对《白蛇传》进行了改编，把许宣的名字改为许仙，这样更具传说故事的味道。田汉还将许梦蛟拜塔团圆的结局改编为小青火烧雷峰塔救出白娘子，这种改编不过是在特殊的历史时代、特殊的政治氛围下的产物，显然没有原来的结局更深入人心。

看完《白蛇传》故事的大画板、听过“千年等一回”的爱情绝唱、回忆过白蛇故事的发展脉络，最后去游览了放大光明殿。这里供奉着前边提到的“宝物”，佛祖释迦牟尼的发舍利。舍利有骨舍利、肉舍利、发舍利之分，雷峰塔地宫里的发舍利按武则天时期确定的定制供奉在金棺里，金棺又放置在纯银阿育王塔里，金棺银塔象征着金棺银椁，这是中国人供养佛舍利的最高规格。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杰布曾向发舍利敬献哈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