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壹扁舟

离开曲阜的下午原本是风和日丽的，长途车在经过一番周折后才踏上奔往青岛的高速公路。走着走着，好像并没多久的样子，青色的天空便开始变得灰蒙蒙，然后又逐渐变得浑黄起来。这是沙尘暴。

5月以来北京好像就没有一个好天气。本以为来到齐鲁大地会看到青青的天、绿绿的山、蓝蓝的海，让自己有个畅快的心情。没想到却在山东遇到了沙尘暴。惊讶之余，也只能怪自己少见多怪了。这些因源自何方而争论不休的沙子既然能刮到韩国、日本去，更何谈是山东了。如果是做一粒沙，飘洋过海、浪迹天涯，那倒是我所向往的；如果是漫天的黄沙，拉帮结派、团伙行动，那就是我所不屑的了。

我们的大巴像是在沙海中前行，化作一叶扁舟，路就像洋流的方向，涌动着，带起风，尽情呼啸，催动小舟奔向青岛，一座诞生于殖民时代的美丽城市。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去青岛的目的是去看老相哥哥和他新出世的女儿。

已经很久没见相哥了，当然，没有标题说的那么离谱。和相哥分别有一年了，距离上次相哥带我们去青岛也有快两年了。如今的世界，通讯、交通如此发达，一两年不相见也就等于古代二十载不相见吧。当然，这也从反面说明了现代人的躁动：两年时间就可以算是久别了。“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的无限感慨属于杜甫，我如果也有同样的感慨，那大概也只是他的1/10吧。但我和杜甫同样有着“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的惊讶与感叹。老相哥哥终于完成了他们夫妻二人的造人运动。

大家在一起工作的日子是美好的。没有人推卸他们的工作。一方面是每个人都很实在，认真负责的干活，另一方面则是制度的力量，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也没有人溜须拍马。感觉大家都不会这种本事，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性格，有性格的人不会吹拍那一套。还有就是，没有人夸夸其谈。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有本事，不愿当混混，只有混混们才精通忽悠的本事。

离别往回京的时候，我心中有种“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感觉。

总之，一想到我和相哥的友谊，就总觉得杜甫的《赠卫八处士》是写给我们二人的。

绩效主义毁了索尼

老友相逢，总免不了追忆过去的人与事，同时也免不了介绍一下他们的现状。

一言以蔽之，现状不是很好。

我相信，一个组织体的生命力不一定在于它的行动正确率，但一定在于它的纠错能力。成长的历程就是犯下一个又一个错误的历程，同时也是一次又一次纠错的历程。我总在想，纠错作为一种必不可少的机能，到底是由大脑来完成的，还是由机体各部位共同完成的？比如我们决定去跳楼，就有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谁来纠正这个错误？有的情况，当我们准备迈腿或是仅仅抬起腿，大脑最终做出“stop”的判断，然后就是纠正错误；有的情况，可能是我们的腿已经瘫软了，即使我们的大脑还是希望跳下去的，这种情况是不是双腿做出了纠错举动呢？或者说是双腿与大脑共同纠正了错误。

作为组织体的核心，大脑是会思考的，但会思考的绝不仅仅只有大脑。我相信组织体的任何部分都是会思考的。而且这种“全员思考”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没有这种能力就不可能实现组织体内的互动，也就不可能成为一个有机体。当一个组织体扼杀了所有人的思考能力与创造力，只留下一个大脑的时候，那这个组织体一定会高位截瘫。

Sony的一位前任董事就曾撰文写道，Sony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推行绩效文化，员工们逐渐变得崇尚数据、变得只在乎自己的量化任务、不再富有创新精神、不再积极思考公司的发展问题、对公司的归属感不断降低。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Sony越来越平庸。绩效主义毁了索尼……

但与其说是绩效主义毁了索尼，还不如说是思想专制窒息了索尼。

好男儿家住四方

离开青岛去了一趟威海，然后又返回青岛。

长途车离开如画的威海，在青岛四方区到站。一下车才发现这里已经是狂风大作了，卷起无算的大小砂子，漫天飞舞。不，那简直不是砂子，而是无数支飞刀，对人的皮肤、眼睛、耳朵以及嘴巴实施起千刀万剐的酷刑。塑料袋在大风中狂舞，上下翻飞的速度比汽车的行驶速度还要快。人行道破败的厉害。有些路中央的隔离带也东倒西歪的，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这就是四方区，相哥所说的青岛人的贫民窟。

相哥家就在四方区，他从容不迫的告诉我：“好男儿家住四方！”

我哑然失笑，他也被自己逗乐了。

曲阜站很小、很破旧，一看就是个小县城的火车站。火车只在这里停留几分钟，我下车的速度慢了些，列车员就开始急急忙忙地催促起来，可见K51次列车只是曲阜的匆匆过客而已。出了火车站，本想按照地图的标示走到孔庙去，孔庙不远处就是长途车站，正好可以顺道看看长途车的班次。但是曲阜的路实在破得要命，至少火车站前的各条路是这样的，这种路别说在省会城市、地级市，就是在曲阜这样的县级市也着实有点不像话。前不久的《三联生活周刊》上有篇文章叫《曲阜：一个县级市的突围》，不过我真是不理解，他们拿大把的钱造了太多的人造景观，诸如孔子六艺城、孔子故里园，却不能花点钱把市容市貌整理一下吗，哪怕只把火车站到“三孔”的路修一修。

出租司机告诉我，如果我要去坐长途车的话，那么还是先去看孔林、再去看孔庙和孔府，这样从北往南看下来直接就到长途车站了，不用走回头路。我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就先去看孔林了。

孔林是孔氏家族的墓地，但据说只有被修进族谱的人才能埋在这里。孔子当然是葬在孔林的核心位置了。单独有一个园子把孔子墓、其子孔鲤墓、其孙述圣子思墓围起来。子思墓在孔子墓前方，孔鲤墓在孔子墓左侧，据说有“携子抱孙”的意思。院内有“子贡手植楷”的残骸，是无价之宝。孔子仙游时，子贡没能从南方及时赶回来，后来他在孔子墓前种了一棵楷树，这是一种南方的树，在齐鲁地方很不容易成活，但经过子贡的精心照料那棵楷树最终成活了下来。碑文上“子贡手植楷”的“植”字中间少了一横，代表三千弟子独缺一人。院内有座楷亭，亭内有座叫做“楷图”的流泪碑，每逢阴天就会渗出水来，就像是子贡千年不完的眼泪。

孔子墓上有两块碑，一块小的在后面，上面写着“文宣圣”；前面一块挺拔的大碑，昂然刻着“大成至圣文宣王”七个大字。这碑在文革期间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被以谭厚兰为首的红卫兵造反派砸成上百块的碎片。同时大量的碑刻、牌坊被砸断、砸毁，6000余件文物、2700余册图书被毁。谭厚兰这位吃了狗屎一样的革命造反派最终在监狱里走完了其可耻、罪恶的一生；但是如果没有康生的指使，谭厚兰敢这么干吗；如果没有最高层人物的指使，康生又敢这么干吗！为什么当时没人站出来反对呢？是不是暴君独夫的淫威震慑了所有人的勇气与良知？难道试图取代孔孟之道的所谓共产主义理想与道德体系就是如此的残忍、荒谬与可笑吗？当年金兵南下，也曾决定挖开孔子墓，但这群游牧民族及时理解了孔子的地位与重要性，避免了一场劫难。难道“共产主义”还不如一群放牛、放羊的野蛮人吗？连封建法律都规定“偷坟掘墓斩立决”，“共产主义”却公开跑到人家祠堂、墓地上“打砸抢烧”！这历史上有太多的皇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个不是归为尘土，他们的功绩也随着他们一起烟消云散，化作历史巨轮扬起的滚滚尘埃，最终不免流散消亡。只有孔孟思想万古长青，照耀着中国人千百年一路走来。后人说孔子“继周而王”、加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认为周王朝后的正统是孔子，而不是始皇帝！这和柏拉图所说的“让哲学家成为王”的理想是一致的，中国人称为内圣外王。有人说将来这个中国会出现超越孔子的伟大人物，我当然不反对这种论断，但是不能为了超越孔子就跑到人家去胡作非为，就好像不能像李宏志一样，为了超越佛祖就到处坑蒙拐骗，或者是为了坑蒙拐骗就到处说自己超越了佛祖。孔子就是孔子，独夫也毕竟是独夫，二千年后孔子的思想还影响着每一个中国人，但再过几十年独夫的尸首和其“思想”一定会被中国人民奋力的丢进历史的垃圾站！

孔子的后人则葬在孔林四周。有头有脸的，诸如《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历代衍圣公（即朝廷册封的孔氏家族的族长）、数位明清帝师，都葬在了显要位置，立起了高大的墓碑，有的还配有神路和石象生。据说孔尚任写《桃花扇》，“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实事实人，有凭有据”，刻画了一位忠贞爱国的秦淮歌妓李香君，结果惹恼了康熙皇帝，所以孔家人只好把这位大作家葬在了个比较偏僻的位置，皇帝每次来孔林也都看不到他。估计只是个传说而已。

导游告诉我现在的孔家后人也都可以埋进来，只要是族谱在列的。我们在路上就遇到了几个人正在挖坑，导游告诉我可能明天就会有人葬进来吧，但是要先火化之后才可以埋葬。我很好奇，孔林的墓地并不大，怎么能埋葬两千多年来的孔氏族人呢？导游告诉我前代的都沉入地下了，后代的就埋在前代的上边。前代人的墓地找不到了，后人就到一块公共的墓碑前祭祀先祖，那块墓碑是专供此用的。

第七十七代衍圣公孔德成先生于解放前夕去了台湾。这么做恐怕也是出于对新政权的不信任吧。现在孔先生年事已高，百年之后是否归葬孔林、是否由其子继任衍圣公、由谁来任命、孔氏家族是否回归，等等问题如何解决都让我们拭目以待。

此后又游览了孔庙和孔府，那都是孔家后人的地方了。颜庙正在修缮，不对外开放，太是遗憾。

临行前，我告诉导游小妹，总有一天中国会恢复孔孟之道的。她们这些仰仗孔老夫子谋生活的小姑娘们应该明白，她们不应该过多地讲一些进孔府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的趣闻，而是应该再多多讲一些孔孟的思想。现有导游讲解的水平还太低，只是停留在猎奇的层次上，基本起不到文化传播的效果。我告诉导游小妹，中国的复兴离不开儒家思想的复兴，你可以说它好或不好，但它毕竟是民族的精神支柱。就好像你可以说日本人的神道教、武士道精神存在多少问题，但它就是大和民族的精神支柱；你可以说美国的宪法和民主制度是人剥削人的、伪善的，但它就是美利坚民族的精神支柱；你也可以说儒家思想这不好、那不好，但它必将再次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支柱！而儒家思想的复兴，也是离不开她们这些导游小妹们的辛勤工作的，她们也一定是复兴的火种之一。

当然我说的是正规导游，黑导游不包括在内。